蜜汁樱桃 - 经典小说 - 拯救世界的正确方法[gb/np]在线阅读 - 38.错位

38.错位

    

38.错位



    38.错位

    魔力淤堵带来沉重的滞涩感,好似一团燃起的火苗被反复扑灭,叫人彻夜难眠。

    清晨时分,艾拉在困顿中被侍女摇醒,细细妆点之后,又套上了一条鲜红的丝裙。飘摇的裙摆拖至地面,连行走都变得繁琐至极。

    很快,她便见到了那个令她失眠的罪魁祸首。他已换上一身更为繁复的装束,霜白的长发被编成数股发辫,眼角抹了闪烁的金箔,层层银饰穿插在发间,传出阵阵鸣响。依安静默地侍立在他身后,低眉顺目,面色无华。

    汗王的坐骑由奴隶们牵来,它体型高大,皮毛油顺,配有镶嵌着绿松石的银制马鞍。艾拉无法独自骑马,卢因便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置于银鞍,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将她禁锢在双臂之间。

    马蹄踏过干燥的沙尘,畜群的气味伴随着火炬的辉光颠簸前行。沿途风光冷寂,她与卢因同裹着一件厚重的裘皮,看到无数牧民向自己跪拜行礼。他们不敢直视她,更不敢直视她身后的男人。一种绝对的王权笼罩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风啸声中抵达了那座砖石庙宇。此刻,它已被匆忙地重新装饰,四壁挂满了色彩浓烈的毡毯与刺绣,上面织着咆哮的野兽与展翅的猛禽。焚香、油脂和血腥气混杂着,盘旋于低矮的屋顶。

    无形的压力步步逼近,艾拉心跳渐沉,眼睛却忍不住越过那些凶蛮的陈设,看向墙壁上的螺旋纹路。

    不久前,她正是通过这些痕迹被传送到奥尔德蒙,但今天,它们寂静无声,不祥的光亮和缭绕的黑烟再未升起,就好像那股力量正在沉睡,抑或需要更大的代价才能唤醒。

    祭礼便是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中进行。老巫师命人牵来了三匹白马与三匹黑马,它们的眼睛均被黑布蒙住,不安地喷着鼻息。未等艾拉理解其中的意图,便有执着砍刀的黑衣人上前。

    嘶鸣声转瞬即逝。马儿的脖颈被利落地割断,guntang的鲜血汩汩涌出,注入哑侍托举的石盆。几名奴隶围绕着仍在抽搐的马匹跳跃起来,他们通体赤裸,身上涂满赭红的彩绘。暗红色的血泊不断扩大,一直蔓延至二人脚边。

    待他们结束了那怪异的舞蹈,哑侍将盛满马血的石盆高高举起,由一旁身披杂色长袍的长老接过。他伸出手来,指尖蘸取粘稠的血液,将其涂抹到艾拉额前。

    艾拉忍耐着干呕的冲动,眉毛深深皱起。冰冷的镣铐使得她无从后退,死亡的气息渗过皮肤,叩击着她的灵魂。俘虏们被割下头颅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现,她感到泪水下一秒就要决堤。

    卢因同样接受了那鲜血的涂抹。暗红的血迹在他银发的映衬下格外刺目,如同一顶赤色的王冠烙在额间。他牵着她踏入猩红的湖泊,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湿润,微凉的唇瓣附在她耳边。

    “臣民和祭品不值得你的眼泪。”他按住她的脸,嗓音独断专横,“笑起来,我的姊妹。神的庇佑会为你剥去绿地的羸弱,帮你回忆起我们的过去。”

    艾拉在他锐利的注视下近乎窒息。每一次亲昵的接触,都让她浸入更深的寒意。可男人从未有一日离开过她,他对婚礼的筹备表现出极端的狂热,仿佛这不是一场场冗长的仪式,而是对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的一种确认与加冕。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一件被展示的奇特藏品,在重兵看守的帐篷里,接见了一个又一个与那所谓的过往有着微弱关系的人。

    最先进入大帐的是一名年长的侍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女人被守卫推搡进来,目光惶恐地垂向地面,直到卢因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看看她。告诉我,她是谁?”

    侍女颤抖着抬起头。刹那间,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得惨白。

    “公……公主……?”她迸出一段惊惶的颤音,猛地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粗制的地毯上,“不……公主,雅拉不是故意抛下您的,您当时……不,请原谅我……原谅我吧!”

    她的面容被恐惧占满,有如看到了旧日归来的幽灵。艾拉疑惑地向前倾身,想要看清她的脸,却被卢因按住了肩膀,牢牢固定在原地。

    “带下去。”他冷声下令。守卫迅速将这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拖出了大帐,破碎的抽泣声被帘幕阻隔,越发沉闷遥远。

    接着被传召而来的是几位年迈的部族将领。这些人身披兽毛,佩戴着象征功绩的狼牙与宝石。他们向卢因抚胸行礼,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艾拉时,眼中均流露出莫大的惊异。

    他们的反应不像先前的侍女那般失控,而是陷入了一阵困惑的沉默。其中一位肤色枯黑的老将眯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适才恭敬地开口:“您尊贵的手足失而复返,实乃我族一大幸事。恭喜我王……如愿以偿。”

    然而他的眼神,以及其他几位将领交换的视线,却明确地传达着未言明的怀疑——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可死人……又如何能苏生?他们敬畏汗王的权威,不敢直接质疑,但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卢因高踞于主位之上,显然也读懂了这份沉默,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挥手让他们退下。

    许久之后,帘幕再次掀开,这次被带进来的是一个极其苍老的妇人。她拄着一根拐杖,干瘪的嘴唇涂成青黑色,眼皮低垂耸拉,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

    老妇并未立刻行礼。她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巡视着整个大帐,目光在经过艾拉时停顿了一瞬,随后落在卢因身上:“……伟大的汗,您召唤我这老朽之人,是为何事?”

    “巫医玛托,”卢因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他指向艾拉,“你曾侍奉过兹内曼的王帐。仔细看看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老妇这才慢腾腾地向前几步。她的视线犹如河中的涓流,细细地淌过女孩的眼睛、鼻梁、嘴唇,最终,停留在了她那泥土般晦暗的头发上。

    “嗬,”她轻轻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读取真相后的冰冷嘲笑,“奇迹……真是奇迹。轮回之神的织机,总能纺出凡人无法想象的图案。”

    艾拉迷茫地望着她,不明白这些晦涩的话语指向何处。那双眼让她有种被看透的不安,仿佛对方知晓着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巫医,说出你的答案。”卢因命令道。

    “伟大的汗……”老妇抬起沉重的眼皮,“风沙能侵蚀山岩,但很难改变深埋在地脉之下的根系。有些印记,是生命之初便烙下的,它们会随着岁月舒展,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可唯独,不会逆流回最初的源头……”

    她枯瘦的喉颈颤动着,低垂的双目再次对上艾拉的脸,“……而眼前这气息,同样源自荒漠与绿地的结合,同样纯净……却如此……稚嫩。”

    卢因低笑一声,金色的双眸因满足而微微眯起。他将女孩揽入怀中,贪婪地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这正是神迹所在,是轮回之神将她完整地归还给了我。未被岁月侵蚀,未被痛苦沾染……就像最初那样完美无缺。”

    老妇沉默了片刻,躬下身来,试图用言语刺破他那狂热的屏障:“可是……王啊,您觉得王妃归来后,她第一件想做的事,会是什么呢?是穿上嫁衣,还是……寻找她那个生死未卜的,可怜的小女儿呢?”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艾拉感到箍住她的手臂猛地收紧,铁钳般的力道让她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她已忘却那段前尘旧事。”卢因话音陡降,眼中掠过一丝阴冷的厉色,“而我,将与她缔结新的血脉,孕育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子嗣。”

    听到他偏执入骨的宣言,巫医久久未再开口。最后,她佝偻着身体,用接近匍匐的姿态行了一礼。

    “如您所愿,伟大的汗。轮回之神的意志……深不可测。您所认定的,便是乌拉斯即将迎接的现实。”

    ***

    粗糙的栅栏高高矗立,将荒瘠的地面围实。寒风裹挟着骑兵巡逻的马蹄声,在营地上构筑出一座逼仄的牢笼。

    雷昂左眼的旧伤隐隐作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不远处。黑暗中,几十个人影蜷缩在一起,被麻绳捆绑着手脚。啜泣声从中飘来,像根细针戳破昏沉,紧接着,最为壮硕的那个身影动了动,发出一句沙哑的安抚。

    那人穿着矿区部族特有的厚实皮袄,衣料染满了煤灰和铁锈,四肢异常粗短,肩膀却宽阔得惊人。借着摇曳的火光,他隐约看到了对方柔和的颌线,还有那结实身板上,不同于男性的细微特征。

    “原来是个女人……”雷昂扯动干裂出血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嗤笑出声,“听说西尔西提斯的女人也长胡子……看来传言不虚。”

    女人猛然转过头。她的面庞确实覆盖着一层浓重的汗毛,而那突起的眉骨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没有被激怒,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

    那目光莫名刺痛了雷昂,让他瞬间想起陷落的岛屿,想起老头子被海水泡胀的尸体。

    厄尔铎海峡地处极北,向来远离陆地的纷争。而当初引狼入室的,正是这些矿区的煤渣。若非西尔西提斯人为求自保,主动敞开通道,荒漠大军岂能如此轻易地长驱直入,一路北上攻至北海?

    “呵……”雷昂喘了口粗气,剧痛撕扯着神经,让话语断断续续,却淬着更毒的锋芒,“西尔西提斯……骄傲的矮人后裔,你们给卢因让出的路可真宽敞!宽敞到……足够他的战马……踏平每一个矿区……”

    “是托鲁克和布莱西那些软骨头给他们带的路!是他们背叛了矿盟的誓言!”一个同样健壮的年轻女子厉声反驳,语气充满恨意,“我们玛纳斯人从未向那荒漠豺狼低下过头!就算男人死光了,只要巴尔卡大人还在……”

    “省点力气吧,卡拉。”名叫巴尔卡的女人开口,她依旧盯着雷昂,“厄尔铎的风暴之子,‘胜利号’的船长……北海沦陷时,据说你为篡夺者的舰队领航,直扑远东的绿地。怎么,新主人的营帐不够舒服,让你也来尝尝这露天马厩的滋味?”

    尖锐的讥嘲传入耳朵。雷昂背过脸去,懒得为自己辩解。与那私生子的血仇,那场屈辱的交易,被俘获至此的真相……这一切复杂的因果,他和这些即将沦为奴隶的西尔西提斯人又有什么可说?

    “呸,什么风暴之子,不过是荒漠佬养的一条狗!”另一个玛纳斯俘虏朝他啐了一口,“瞧他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现在主子用不上他了,离咽气也就不远了!”

    “……”雷昂喉咙里溢出嘶哑的响声,像破损的帆布被飓风拉扯,他试图调整姿势,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的下场,用不着你们cao心。”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肩背上的闷痛,“我……还不能死。”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双带着惊慌,却依然想要救治他的清澈眼眸。那个被卢因强行抱在怀中,双手被锁链束缚的女孩——她被带去了哪里?那个恶魔会对她做什么?纷烦的猜想灼烧着他的心脏,胜过任何皮rou之伤。

    “还不能死……”雷昂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自己立誓,“我的女人……还在他手里。”

    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绝非伪装的无力和深入骨髓的不甘,让巴尔卡岩石般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栅栏外来回巡视的荒漠骑兵,扫过这片关押着老弱妇孺,却看不到任何一个玛纳斯成年男性的简陋囚场。荒漠之王的法则简单而残酷,抵抗者的头颅被插上矛尖,顺从者被编入奴军使役至死,而女人和孩子,不过是等待被分配的财产。

    巴尔卡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正紧挨着她。他面容稚嫩,双眼里闪烁着过早成熟的坚毅。这是她的小儿子,也是她丈夫死后,她仅存的血脉和所有的未来。

    复仇的渴望和保护幼子的本能,在巴尔卡的心中激烈翻腾。

    “听着,厄尔铎的丧家犬,”她压低了音量,任风声将言语掩盖,“要是有机会……让你挣脱这绳子,去找你的女人……你愿意把这营地搅得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