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幸福
夜色渐深,池素上楼洗漱了。 沙发上,池泱慵懒地陷在其中,她侧过脸,目光投向蜷在她身侧的女儿。后者正抱着个枕头,下巴抵在上面,两人就这么咬耳朵。 “jiejie是不是不高兴?” “哇,妈你看得出来啊,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池其羽漾开促狭的笑意,揶揄道。 池泱嗔怪地用指尖戳了下小女儿的脑袋,不紧不慢地说, “我好歹你两妈,你两心里那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呢,肯定是今天的饭吃的不乐意了。” “怎么了?怎么会不乐意?” 池其羽好奇问。 “唉,我这不是看上人家一个好女儿,想撮合一下,外加上对方也有意就一起吃了个饭。” “啊!” 池其羽惊呼。 “这么大的事妈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她拽住池泱的胳膊轻轻摇晃,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人长什么样子啊?多高?气质怎么样?做什么的?我要看我要看!有照片吗?快给我看看!” 池泱被小女儿晃得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叠出温暖的弧度,她翻出手机递给池其羽。 “我还特地去算过她和jiejie的八字,特别合拍——你和小关的也合拍。” 池其羽嫌弃地撇眼母亲,又好笑地回着, “妈居然还信这个。” “唉,也许是年纪大了。” 池泱抬头,下颌线在柔和光线中显得有些朦胧。 此刻的她,身上那份平日的精干与利落悄然褪去,显出种被时间浸润后的怅惘。 那些青葱岁月一去不复返,记忆里的自己,曾是那样个自私自利的人。 她曾笃定地认为永远能将自我置于一切考量的中心。 因为这是她行走于繁华都市、周旋于复杂人际中披上的铠甲,也是她曾经认定的、永不更改的生命底色。 年轻时的快意与决绝。 此刻想来,竟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旧电影,画面犹在,但那真切的心境,却已飘渺难寻。 直到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世界。她看着她们从襁褓中睁开懵懂的眼,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 这个过程缓慢却势不可挡,悄无声息地重塑了她生命的版图。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喜怒哀乐,便与这两个“小不点”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剥离。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命之外,凭空多长出了两颗鲜活的、搏动着的“外置的心脏”。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 池泱的嘴角终于弯起个真切的、柔软的弧度,眼底的怅惘被种更为醇厚的情感取代。 这种幸福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声“mama”。 她以前的确不信这个,可如今,立场悄然转换,那份希望女儿“平安顺利”的愿望,朴素到近乎本能。 便想方设法的,尽可能地给她们最好的。 池其羽翻着对方的照片,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件待估的艺术品,眼睫低垂,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客厅的灯光流泻在她年轻的脸庞上,将那认真挑剔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 “长得确实还可以,” 她终于开口,语调是刻意拿捏过的客观,尾音却泄露出点不以为然的轻俏, “但配我姐还是差点意思。” 池泱接过手机,随手放在沙发垫上。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她不禁莞尔,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过池其羽蓬松微卷的发梢,一下一下,梳理着,动作里满是安抚,仿佛在给只挑剔又骄傲的小猫顺毛,啼笑皆非的情绪在她胸中漫开。 “在你那里,哪个不是配jiejie还差点?” “嘿嘿。” “好了,你去哄哄jiejie。” “干嘛,又不是我弄生气的,干嘛要我去哄。” “奖励一个新款包包。” “早说啊,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 池其羽从沙发上跳起来,俏皮地朝mama行个礼。 “对了,你改天也让关槿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 “哈,我和她才在一起没多久呢。” “你们两个啊,” 池泱摇头,声音温和却意味深长, “我怕你jiejie,心思重,被不懂得珍惜的人伤了心。至于你……” 她顿顿,目光在池其羽明媚飞扬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我还真有点担心,是你会伤了别人的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什么没良心的人。” “jiejiejiejie姐!” “干什么?” 门锁“咔哒”声轻响,房门被拉开道缝隙。池素已经换上了睡觉的衣服,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丝刚浸过水汽的清新。 池其羽觑准缝隙,就像尾灵活的小鱼,“哧溜”下就挤了进去,带进阵微甜的香风。她直奔池素房间里那张铺着柔软羊毛垫的单人沙发,整个人毫无形象地陷进去,还舒服地蹭蹭。 jiejie房间里总有股莫名其妙的香味。 “妈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辛jiejie人怎么样啊?你喜欢她吗?” 池素无语地回答meimei的问题。 “……我和她今天才见的面,也就聊了一会儿天,我怎么知道她人怎么样?” 池其羽在沙发里滚来滚去,脸颊无意间蹭到池素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jiejie的衣服也香香的,靠枕也香香的,被子也香香的。 “小羽希望jiejie恋爱吗?” “这有什么希望不希望的呀,” meimei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jiejie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 她翻个身,改成仰躺的姿势,望着天花板那盏设计简洁的吸顶灯,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如果jiejie恋爱的话,” 她继续说,语气轻快而诚挚, “那小羽就希望jiejie遇到一个超级超级好、jiejie也超级超级喜欢的人!” 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下,似乎想描绘出那个“好”的轮廓。 “如果jiejie不恋爱的话,” 她停顿片刻,侧过身,精准地找到池素,那眼神明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阴霾, “那小羽也会一直、一直陪着jiejie的呀。” 这句话她说得如此轻松。 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好像不错”一样自然。 没有沉重的誓言感,没有刻意的煽情,就像童年时分一颗最纯粹的水果硬糖,甜得简单而直接。 为什么……池素的心尖像是被那枚想象中的糖块撞了下,漾开丝微酸又温热的涟漪。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把那么重若千钧的承诺,用这么漫不经心的语调讲出来? “一直一直陪着jiejie” —— 这不是你第一次说了。 从你摇摇晃晃刚会走路,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去幼儿园开始;从你在雷雨夜抱着枕头钻进我被窝,把小脸贴在我胳膊上开始;从你每次哭泣需要我陪伴时开始…… 这句话就像哄我开心的咒语,你那么喜欢讲,那么理所当然地反复宣示。 而我,每一次,都听进去了。 不是当作孩童的戏言,不是视为姐妹间的亲昵客套。 那些字眼,轻飘飘地落入我耳中,却沉甸甸地坠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了根,发出芽来。 池其羽看着jiejie说不清道不明的脸色,那脸色像暮色初临时的天际,灰蓝中透着未褪尽的光。 她看见jiejie的手向前伸,指尖微微收拢,然后,那只骨节匀称、肤色白皙的手,轻轻撑在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上。 jiejie的身体随之前倾,带着种缓慢的姿态,朝她弯下腰来。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垂下柔软的弧度,混合着沐浴后洁净水汽与淡淡体香的气息,率先笼罩了池其羽。 池其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疑问、退缩,或是其他。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jiejie那张清丽而熟悉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然后,一个温软的、带着jiejie特有温度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池素的唇瓣先是轻柔地贴合,随即微微用力,吮吸着她的下唇。那触感湿润而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探寻的力度。 “啧啧”的细微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回荡在两人耳畔,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池其羽的心脏以失控般的速度猛烈撞击着胸腔,擂鼓似的“咚咚”声几乎淹没其他所有感官。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无法动弹,更无法拒绝这个突如其来、却又莫名缱绻的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沙发,细腻的绒毛从指缝间钻出。 不知过了几秒,或许只有一瞬,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伴随着一声清晰的、柔软的“啾”声,jiejie的唇瓣离开了她。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池其羽下意识地抿抿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吮吸过的微麻触感和jiejie的气息。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努力聚焦,直直地盯着jiejie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期待吗?好像有某根隐秘的神经为此战栗。 恐惧吗?那过于亲密的触碰确实带来了种踏出安全区的心悸。 惊慌吗?两人隐隐约约越界的亲吻,足以让她手足无措。 种种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地泼洒在她心间,她没办法描绘自己此刻确切的感受,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唯一清晰的,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她没有推开,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在jiejie吻下来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自动缴械投降。 她只是没有拒绝jiejie的理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