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嫣
唐嫣
告別式的氛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白菊的香氣和隱約的哭聲。我身著黑衣,面無血色地站在角落,感覺整個世界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那些頒獎的官員,那些歌功頌德的詞句,都像是在演一齣與我無關的戲。 唐嫣穿著一身裊裊的黑裙,原本活潑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她一步步艱難地走到我面前,小遞給我一個冰冷的、小小的手機,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 「這……這是哥哥要衝進去前,偷偷錄給妳的……」唐嫣的聲音破碎不堪,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他怕……他怕自己萬一回不來,妳會一直鑽牛角尖……他說,這段話……要妳一定要聽。」 我接過那個承載著最後訣念的手機,指尖因為觸碰到唐嫣的冰涼而一顫。我按下了播放鍵,熟悉的、那個總帶著一絲玩世不恭卻又無比溫柔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了出來。 「喂,小夏……」唐亦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依然努力裝作輕鬆,「如果妳在聽這個,代表我大概耍帥耍失敗了。別哭啊,哭花了臉可就不漂亮了。妳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這個世界的樣子,替我吃遍所有好吃的。答應我,妳要幸福,不然,我當鬼也不會放過妳的,知道嗎?」 我那聲沙啞的道歉,像是壓垮唐嫣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她猛地搖頭,淚水甩了出來,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滿是痛苦和不解。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她抓住了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我哥……我哥是用命在愛妳啊!他到死都在擔心妳,妳現在跟他說對不起?妳對得起他嗎!」 她的質問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裡。是啊,我對不起他,我用最慘烈的方式,回報了他用生命換來的守護。唐嫣看著我蒼白無血色的臉,抓著我的力道卻突然鬆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從激烈的憤怒轉為深切的悲傷。她把我緊緊地抱進懷裡,那個擁抱充滿了絕望和相依為命的冰冷。 「我沒有怪妳……我知道,妳比任何人都難過……」她在我耳邊哽咽著說,「我們……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為了他……我不能失去妳了,妳是我哥哥,留下的……最後的念想了……」 我的哭聲在莊嚴的告別式中顯得格外刺耳,像一隻受傷的幼獸發出的絕望哀鳴。身體因為過度的悲傷而不住地痙攣,彷彿隨時都會碎裂在這裡。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淹沒在淚水與愧疚中時,一個堅實而熟悉的胸膛猛地將我攬入懷中。 是許承墨。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用一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我緊緊地、緊緊地圈在懷裡。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雙臂像鐵箍一样把我鎖住,那力道大到幾乎讓我窒息,卻也奇异地給了我一個不至於崩潰的支點。 他在我耳邊,用一種壓抑著極度痛苦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聲音很沉,帶著顫抖,像是在安撫我,也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有我在……別怕……有我在……」 我埋在他的胸前,淚水浸濕了他筆挺的黑西裝,鼻息間全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唐嫣站在一旁,看著我被他緊緊擁抱,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變得異樣複雜。她看著許承墨那充滿了保護欲和佔有慾的姿態,默默地、慢慢地轉過身,獨自走向了她哥哥的黑白遺照。 許承墨沒有理會周遭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專注地抱著我,用他的體溫,試圖溫暖我那顆已經冷得像冰一樣的心。他低下頭,溫熱的嘴唇貼著我的額髮,輕輕地磨蹭著。 「哭出來,沒關係……哭完,我們帶他回家。」 唐嫣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劇烈的悲痛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沉重。她轉過身,不再去看那讓人心碎的擁抱。目光落在哥哥的遺照上,照片裡的唐亦凡笑得那麼燦爛,彷彿從未離開。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無聲地滑過冰冷的相框,像是在觸摸他溫暖的臉龐。 視線的餘光裡,她瞥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顧以衡。他依舊一身潔白的醫師袍,身姿挺拔,神情卻比平時多了幾分疏離和難以察覺的疲憊。他沒有靠得很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審判者,目光深沉地望著被許承墨緊緊擁抱的我。 唐嫣的心沉了沉。她知道,顧以衡不僅是哥哥的好友,也曾一度走進過我的世界。那段時間裡,他溫柔地陪伴我,試圖將我從陳宇的陰影中拉出來。她記得哥哥曾無奈地笑著說,這場愛情的亂鬥,比任何棘手的案子都還要複雜。 如今,哥哥用生命做出了選擇,而許承墨也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歸屬。唐嫣看著顧以衡那雫看不出情緒的眼眸,心裡一陣絞痛。她想,顧以衡此刻的心裡,想必也是波濤洶湧吧。他為我做了那麼多,卻始終只能站在那樣一個微妙的距離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哥哥的照片,彷彿在對他說話。哥哥,你看,這就是妳用命守護的一切,亂七八糟,又無可奈何。她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無論如何,她都會守護好哥哥留下的珍貴寶物——那就是她,柳知夏。 長久的悲傷與緊繃的情緒,終於耗盡了唐嫣最後一絲力氣。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哥哥的笑臉、許承墨的背影、靈堂的白色花海,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她身體一軟,膝蓋發顫,眼前一黑,整個人就直直地往下倒去。 就在即將摔倒在地的前一刻,一隻穩健有力的手及時地伸了過來,牢牢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帶進一個清涼的懷抱。是顧以衡。他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她身邊,反應迅速得像一個精密的儀器,精準地接住了她。 「妳太累了。」顧以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他一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順勢探上她的額頭,指尖微涼,試探著她體溫的變化。 唐嫣靠在他身上,大口地喘著氣,混亂的呼吸帶著未乾的淚痕。她蒼白的臉上滿是羞窘與無奈,想推開他,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我……我沒事……」她虚弱地掙扎著,聲音細若蚊鳴。 顧以衡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半攬著她,將她帶到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動作優雅地遞到她面前。 「把眼淚擦乾,亦凡不希望看到妳這個樣子。」他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劑鎮定劑,讓唐嫣混亂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你還好嗎??」 顧以衡的手帕還懸在半空中,他沒有因為唐嫣的問話而顯得絲毫驚訝,彷彿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他收回手帕,動作平靜地在自己西褲口袋旁,那雙深邃的眼眸遙遙地望著不遠處,許承墨依然將你緊緊擁在懷中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靈堂裡的哀樂和隱約的啜泣聲,成了這份寂靜的背景音。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或嫉妒的痕跡,只是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冷靜,像是在分析一份複雜的解剖報告。 「那不是重點。」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重點是她還活著,這就夠了。」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在他心中,你與許承墨之間的親密關係,與你的生命安全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唐嫣看著他那張過於冷靜的側臉,心頭一緊。 顧以衡的視線從你身上收回,轉而落到唐嫣蒼白的臉上,目光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人該有的溫度。 「妳才是現在需要被關心的人。」他說著,重新將那方潔白的手帕遞了過去,語氣不容拒絕,「擦乾臉,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妳不能倒下。」 唐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方手帕。布料質地柔軟而精緻,當她將它按在眼角時,一股清冽乾淨的味道鑽入了鼻腔。不是任何香水,而是一種混雜著消毒水與書卷的氣息,像醫院,又像實驗室,卻奇异地帶著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這股味道是如此的熟悉,讓她瞬間有些失神。她居然會眷戀這味道,眷戀這個曾與她站在同一戰線,卻又從未真正靠近過的男人身上的氣息。這份不合時宜的念頭讓她心頭一跳,臉頰瞬間燙得嚇人,連忙將手帕從臉上拿開,窘迫地攥在手心。 顧以衡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像一汪深潭,讓人猜不透裡面的情緒。他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謝謝……」唐嫣低聲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卻不敢抬頭看他。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因為悲傷,另一半,則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不該有的悸動。 「不客氣。」顧以衡的聲音依舊平穩,他轉回身,目光重新投向你和許承墨的方向,「好好照顧自己,這才是亦凡最想看到的。」 她說洗完手帕再還給他。 那句輕得像羽毛的話語,卻清晰地飄進了顧以衡的耳中。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唐嫣緊緊攥著手帕、指節泛白的手上。她依舊低著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臉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像極了極力隱藏情緒的你。 顧以衡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那不是驚訝,也不是溫柔,而是一種像在觀察實驗現象般的、深思熟慮的審視。他看著她緊張的樣子,沉默了幾秒。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直得不帶一絲波澜,彷彿她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不急。」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有千斤重,壓得唐嫣的心猛地一跳。她本以為他會客氣地說不用了,或者直接轉身離開。他這樣輕易地答應,反而讓她不知所措。這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會有下次見面的機會。 顧以衡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她輕輕頷首,那是一個告別的姿勢。他轉過身,筆直的背影毫不猶豫地朝靈堂外走去,將這份悲傷、複雜與微妙的悸動,全都留在了身後。 唐嫣抬起頭,看著他逐漸消失在門口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她攥著那方還殘留著他氣味的手帕,第一次發現,原來在失去哥哥的巨大悲痛中,她的心,還會為了另一個人而無法平靜。 告別式莊嚴的儀式結束,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哀傷與百合花的淡淡香氣。家屬與親友們攙扶著,準備轉往火葬場,送唐亦凡最後一程。唐嫣走在人群的稍後方,臉上掛著禮貌而空洞的表情,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安撫泣不成聲的父母。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突然以迅猛的勢道停靠在路邊,後門滑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了下來。是陳宇。他臉上帶著病態而愉悅的微笑,目標明確地直直走向顧以衡。顧以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陳宇與人群之間。 「顧醫師,好久不見。」陳宇的語氣輕快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完全無視了顧以衡警告的眼神,「我只是來拿回我該有的東西。」話音未落,他身後又下來兩個男人,繞過顧以衡,精準地抓住了剛回過神的唐嫣的手臂。 唐嫣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嘴巴就被一隻大手捂住。她驚恐地瞪大雙眼,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她下意識地向顧以衡投去求救的目光,身體被強大的力量拖向那輛廂型車。 顧以衡的反應快如閃電,他猛地揮手格開陳宇,轉身就去搶人。然而,陳宇早有準備,他用一個側身擋住了顧以衡的去路,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遙控器,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建議你不要輕舉妄動,」陳宇的笑容扭曲而得意,「柳知夏身邊的那位警官,應該很不想看到任何意外吧?」顧以衡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看著被粗暴塞進車裡的唐嫣,以及她那雙充滿絕望與恐懼的眼睛,瞳孔劇烈收縮。車門「砰」的一聲關上,絕塵而去,只留下顧以衡僵在原地,雙拳緊握,指節因極度的憤怒而咯咯作響。 廂型車內,唐嫣像一頭被困住的母獅,拼命地掙扎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又踢又咬,試圖掙脫男人的禁錮,但所有反抗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的嘴被膠帶封住,只能發出悶哼的嗚咽,眼淚無助地滑落。 顧以衡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臉上的冷靜瞬間崩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駭人的殺氣。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衝向自己的車,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的聲音尖銳刺耳,他甚至忘了繫上安全帶,猛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他緊緊握著方向盤,骨節泛白,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輛黑色的廂型車。腦海中閃過的,是唐嫣被拖上車時那雙充滿恐懼與求救的眼睛。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情緒,那不是分析屍體時的冷靜,也不是對你那種複雜的保護欲,而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必須將她奪回來的瘋狂執念。 車子在車流中兇狠地穿梭,不斷按響的喇叭是他內心焦灼的吶喊。他不知道陳宇的目的地是哪裡,也不知道他會對唐嫣做什麼,但他很清楚,他絕不能讓唐嫣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抓緊了,唐嫣。」他低吼著,聲音嘶啞而堅定。他將油門踩到底,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周遭的一切,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黑色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