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事
天刚亮的时候,沈雯就醒了,自己穿好衣裳、蹬上鞋子,提着铁皮壶去厨灶烧水。炉子烧得热烘烘的,她就搬个小板凳坐着烤火,小手热乎了水也烧开了。 倒了碗吹凉,丹药一丢、热水一喝,“咕咚”一声咽下去了,沈雯还是觉得喉咙发苦,掏出兜里包着的一小块琵琶酥放在嘴里含着,这才好些。 “师叔!起早喽!” 服了药,沈雯提着水壶跑到芍和园,一边给司南骏泡茶一边朝内室喊着。司南骏早醒了,正穿着衣裳,应了一声才慢慢走出来。 沈雯来药王谷已经半个月了,日日如此,都说小孩儿觉多,怎么她就这么精神? “早茶吃过了?” 沈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还热乎的油饼。 “刚才碰到阿瑶师姐给我的。” “就吃这个能饱吗?” 沈雯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用手比划着油饼的大小,足足有她三个拳头大呢。 “能。” 司南骏点了点头,一边喝茶一边看她啃得满嘴是油,把贴身的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沈雯有些迟疑地接着,警惕地嗅了嗅,是香的。 “师叔新买的帕子?好香啊。” “薰了香罢了,免得你又说我一身药味,把鼻子都皱没了。” 沈雯擦干净嘴,手肘撑在案上往前凑了凑,冻得有些红的鼻子动了动,果然也是香的。 “怎么,喜欢?我新炼的香丸,喜欢今日教你。” 她高兴得直点头,这次终于不用陪他炼又苦又涩的丹药了。 初来时,沈雯还是极怕人的,习惯垂着眼帘怯生生看人,显得乖顺,跟在他后面受不了那味道也不吭声,还要记着那些药材的名字。 直到和司南骏熟络些,才跟他提以后炼丹的时候能不能去外面守着,司南骏问她缘由,她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 自此以后,司南骏有了熏香的习惯,并把沉香丸的做法教给沈雯。虽然沈雯早就忘了干净,但是香骨花那浓郁的香味实在熟悉,而司南骏被她纠缠时闻到那股侵入骨髓的花香近乎暴怒,呵斥着让沈雯跪着,握着戒尺的手青筋根根凸起。 沈雯也委屈了,从小到大还没跪着让人训过,双手一直揉着跪得通红的膝盖,那些训斥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豆子大的眼泪滴在地上,“嗒叭”“嗒叭”,声音大到打断了司南骏的话。 平日里,司南骏也是极和气的,戒尺也几乎没用过,被他丢在柜子顶上都落了灰。这次也实在是被气疯了,为了元阳她居然穿成这样爬他的床,早知道当初哪怕和万道元争,也要把她争过来。 司南骏收的弟子不多,这人也极其挑,非极品木灵根一概不收,几百年来也就认了林瑶、周宁浩、谢洲,还有沈雯,也只有沈雯这一个是水木双灵根。 本来,司南骏只当沈雯是个病患,可万道元临走前非要嘱咐说带她学些东西,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连字都不会认,学什么?学玩泥巴去吧。 平日除了服药、泡药浴,沈雯实在无事可干,因为万道元说的话闲下来就跟在他后头。司南骏本以为小孩子都很聒噪,可他整理单方时,沈雯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隔天,他让周宁浩在外头买些小人书,算是让沈雯打发时间。可没几天,能看的小人书都看完了,还是司南骏看到沈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本才发现,这下好了,该认字了。 司南骏先教她笔画,每天写些常用的字丢给她认,沈雯就坐在案边看着话本子,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抄下来,等他得空了一个个问一个个记,虽然常有好几遍都记不下的字,但半月下来已经半知半懂了。 话本子里的字认得差不多,沈雯又盯上药书,里面的字比话本子的难多了,有时连药材名都叫不出来。 司南骏看她把眉毛拧成麻花,笑着让她去看话本子,一直听话的沈雯却难得固执,抱着《百味经》不肯松手,司南骏只好给她念着听,第一次把她当做弟子一般解释药性。 当时万道元接走沈雯时,司南骏不是没猜想 过,沈雯这样的性子去了合欢宗会变成什么样,怕是被人哄着双修都不吭声, 可就算他再舍不得,他也不能抢别人捡的娃吧。 “师傅,你不跟我一起回合欢宗吗?” 虽然没行过拜师礼,两人之间却默契地默认了这个称呼。沈雯挎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包,糕点、话本,还有些滋补的丹药,司南骏并没有立刻回答,蹲下身子替她平整腰间的香囊。 小孩子的不舍总是直白的,也不管是非缘由,在得到否定的回复时眼泪就止不住了,一串又一串,勾连着爬满脸颊,这下一整盒琵琶酥也不好使,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司南骏被她这么一哭,也难受呢,用手背给她抹着眼泪,又抱在怀里说了许多哄人的话。 沈雯这才停下来,伸出小手同他拉钩,再三确认司南骏说好会去合欢宗看她才跟着万道元走了。 沈雯走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来,吐出一口郁闷的浊气,转身一如既往忙活起来。那时的他怎会想到,两人再见已是十二年以后,还是如此荒唐的场面。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司南骏握着戒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对前者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在刚见面时,都想过她这次出山必定是要寻人双修的,他这药王谷天资非凡者倒是不少,只要她想他也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丫头把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了。 而沈雯听着他嘴里那些礼义廉耻只听出来一句——谁都可以他不行。这些东西对她可没用,师尊没教就不需要管。她低头揉着被打得通红的手心,再怎么也不服软,那样子和十二年前离别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司南骏还是心软了。 “起来罢,自己出去,这次我不赶你。” 司南骏也是明白了,十二年,人都转性了,说的再多也是多费口舌,有些无奈地把戒尺丢在一边,朝她摆了摆手。 沈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就杵着也不动。司南骏问她就嘴硬说腿疼走不动。双手绞着披纱,还不死心地往他那边挪了两步,抬眸观察着他的反应。 “师叔,这么晚了,我出去可没地方住。” “……你且歇着,我去外室入定。” 说罢,司南骏快步往外走着,他还躲不过不成?沈雯当然不肯他走,急着伸手去拦,跪得有些红的关节被牵扯着传出更明显的痛感,她有些站不稳,“嘶”了一声靠进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