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糖果与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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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 春天到来时,迪特里希开始研究如何种植花卉。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无法由他自己完成的工作——谢尔盖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不过是把泥土翻得乱七八糟。看在他最近不再无耻地带来自制午饭的份儿上迪特里希没有发火。苏联蠢货近期神情低落,准是因为失恋而沮丧。 “算了,我准备雇一个园丁。” 迪特里希坐在屋檐下悠然自得地啜饮了一口咖啡,天蓝得近乎刺眼,谢尔盖擦汗擦得满脸泥土,如同他雇佣的建筑工。任意指使谢尔盖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奥尔佳真应该知道自己最后选择了一个怎样的蠢货——而蠢货本人浑然不觉。 “园丁?” “对。让园丁来规划一下。” 迪特里希陷入了沉思,隔壁的施密特一家花卉繁茂到将枝子垂进了迪特里希的那一侧,旺盛的掌控欲让他们恨不得立刻将邻居们的后院也种满鲜花。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推荐自己的园丁了。此前施密特先生向他暗示了好几次,迪特里希都假装自己没听懂。 “也是!种花儿可不容易,” 苏联人傻笑起来,汗水在他的T恤上洇出了点点斑痕。 “我们以前都是亲自种。浇水、施肥,防治病虫害……奥柳莎买了一本植物养殖指南,天天翻来翻去。” “奥柳莎”是一种刺激性的字眼儿,迪特里希明知那会将他刺伤却无法自控。胃部又一次痉挛了起来,他强行压抑住了那一阵奇怪的波动。 “你们都种些什么?” “欧丁香,还有风铃草,蓝色的那种。反正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奥柳莎连每天新开了几朵花都背得住。” 脑海里的影子忽然浮动了一下,他哽了一个瞬间才恢复了正常。 “风铃草?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也说要种花,不过最后没有种。” 西西伯利亚的战俘营里根本就不是适合鲜花盛开的地方,那么寒冷,白桦和杨树静默地生长。哗啦——哗啦——伐木工作要出力!灌木在地面生长,那是长不出鲜花的地方…… “有时候我觉得花让她伤心了。” 谢尔盖忽然冒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偶尔会看着花发呆,唉,我觉得肯定是想起了打仗时候的事儿。战争总给人留下了好多伤痕。” 迪特里希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战争?在开战时未必断了奶的谢尔盖竟在他的花园里夸夸其谈,让他感到可笑极了。苏联人松着土,如果战争仍在继续,坦克准会压过他的脑袋,将他碾入泥土中,鲜血浸透的花儿生长出来,那才是最美的鲜花…… “说起来,您为什么要说谎呢?” 谢尔盖用力松完了一块地的土,忽然认真地抬起了头。 “什么?” 谢尔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已经两年了,我从来没见过您的女儿。可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有个四岁的女儿,可爱极了。” “我说过,我已经离婚了。” 迪特里希沉下脸,谢尔盖凭空的探索欲让他有些烦躁。 他的脸色明显让谢尔盖有些胆怯,然而苏联蠢货忽然决定勇往直前。 “可我问过卡尔!” 他说,“卡尔说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女儿,从来没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姑娘。” “卡尔?如果再让我知道一次,我就把他开除。” 迪特里希维持着平静,“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私人生活,没礼貌地到处传扬。” 谢尔盖用沾满泥土的手紧紧攥住了衣摆。 “可是……可是您明明没有,干嘛要撒谎呢?” 他低垂下脑袋,声音发闷,“我不明白人干嘛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我确实有个女儿。” 迪特里希冰冷地说,“不是我亲生的,她父亲死在苏联的战俘营里,我把她当做我的女儿——你满意了吗?” 莫名其妙的怒火舔舐着他的胸膛。谢尔盖当然是替奥尔佳叫屈,毕竟那个不存在的女儿让她伤心了——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她强jian了他,也许因此诞生了下流可耻的占有欲,要求当年的奴隶在遥远的德国也恪守忠贞,自己却转头就逮住了一个英俊年轻的蠢货过上了甜蜜的日子!下流极了,令人恶心。他感到灵魂一阵抽搐。他的脸色恐怕吓住了谢尔盖,苏联人惊慌失措地站直了身子。 “对不起,迪特里希先生。” 他的嘴唇抖了抖,“我……” “滚出去。” 迪特里希说。 谢尔盖的手指揉搓着衣摆,鼻尖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滚出去!” 谢尔盖从花园里滚了出去。蓝天依旧一望无际。之后一段时间,谢尔盖总是在食堂里转悠着窥探迪特里希的神情,表情里充满了内疚。迪特里希倒是很快把他抛在了脑后。一个谢尔盖算得上什么?工作,永远有新的工作,况且烦恼的事情不止一两件……1968年的春夏躁动不安,年轻气盛的学生们拼命举办反纳粹游行,公开点名前纳粹党员。迪特里希浏览着报纸,有几次里面出现了他的名字。当年的军中同僚恩斯特·福格尔来到慕尼黑出差,约迪特里希“见一面聊聊”,一见面就热情洋溢地握住了他的手。 “哎呀呀!你瞧起来可一点儿没变!老兄,你现在可又一次混得风光起来了,我们当时都说凭你的本事准没错儿……” 福格尔的手热得吓人,迪特里希怀疑会沾上手汗。他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 “就是随便讨一口饭吃,” 他微笑,将话题引向福格尔想讨论的正题,“不然像咱们这样的人简直要没法生活了。这个年头人心已经变了,不是我们年轻那时候……” 福格尔果然上钩了。 “我正想说,” 他切割盘子里的rou排,压低了嗓门,“你瞧新闻了没有?一群乳臭未干的学生宣称把我们这些人用私刑烧死!经历过那几年的人谁能说自己手头上干干净净,学生就是最愚蠢的,容易被煽动。把他们放回那会儿去,一个个准叫着要烧犹太人。” “或许是这样的。” 福格尔嘴角的短胡子都微微上扬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我老是看报,总觉得上头得把我的名字晒出来。蹲了那么些年大牢可真够受的了!” “我已经瞧见我的名字了。” 迪特里希切下一块rou,微笑,“放在第三排中间,还算不上太醒目。名单不小,他们还真是下了些功夫。” “真的吗?” 福格尔是真的吃惊了,“老兄,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你真是能沉住气……” 福格尔准是在报纸上看见了他的名字才谋划了一趟慕尼黑之行,迪特里希不动声色地切割着rou排。这一类的胆小鬼风声鹤唳,时刻浏览报纸的每一个板块,不可能漏过任何相关消息。 “也是,唉,你当年真是风光无两……” 福格尔不安地捻动着手指,“你知道吗,小施泰纳都准备溜到阿根廷去了。” “我的身份没有瞒着过,人们早就知道。” 迪特里希说——反正也瞒不住。他升任少校时太年轻,宣传中总是出现,臭名卓著,根本无法隐藏。他也不屑于藏头露尾。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同事们瞧不起他,排挤他,可是他终归再一次踩在了这群蠢货头顶。而福格尔在帝国安全总局负责对外情报,升迁缓慢,倒是在最后关头企图携带着帝国财产和假护照逃往阿根廷…… “况且阿根廷也不是过去那么回事,庇隆早就下台了,现在跑过去顶多是送死。” 迪特里希微微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老兄,小施泰纳就是一个蠢货。” 福格尔认同极了,他还在喋喋不休,“我觉得埃及就不错,气候温暖,而且有很多老伙计——经济嘛,反正大家都还有些钱,够在那里过上快活日子了。说真的,你没有考虑过去埃及吗?” 迪特里希不打算离开国内。学生是最愚蠢的,热情转瞬即逝……他笃定这一场闹剧持续不了多久。福格尔失落地眨动着眼睛。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谁能不珍惜自己的命呢?咱们这些人也没几个啦!你还记得奥托吗?去年就不知道为什么自杀了……” 他们聊了一阵,福格尔把老熟人们的动向倒豆子一般分享个没完,忽然擦了擦嘴角,目光闪烁地看向迪特里希。 “说起来,我前几天才听说原来海因里希早就过世了。” 他咂了咂嘴,“他进了阿勃韦尔以后在华沙干得倒还像那么回事嘛,44年的时候准以为会并过来,可惜了……” 玛丽亚广场悠长的钟声远远传来,夕阳西下。迪特里希换上一幅无比真诚的低落神情。 “是啊,小海因茨是胃出了毛病,我还去了他的葬礼呢……唉,虽然我们不怎么熟,可多少也算是我的弟弟,对不对?母亲真是伤心极了。” 他用手帕按压了一下眼角,拭去不存在的泪水。海因里希已经埋在了地下,而他还好端端地坐在餐厅,看着暮色西沉…… “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老兄!” 福格尔看起来松了口气,他放下刀叉,用力拍了拍迪特里希的肩膀。 “海因里希有段时间还造你的谣,不知道这事你清楚吗?你那时候一直在前线,大家都在猜你到底听说没有。嗨,其实根本就没人相信。他斗不过你,嫉妒起来,什么丑话都说得出!不过最后也没什么好计较了,那会儿都还年轻嘛。你父亲还健在吗?” “也已经过世了。” 迪特里希悲戚地叹了口气,“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受不了时代的变化。财产被没收打击了他的精神,但他坚持到了我回国以后……” 老东西苟延残喘,迪特里希一想到最后的时光就禁不住要露出微笑,他必须强行压制着笑容才能强装悲伤。帝国战败以后,鲁道夫携带着大额银行存单和金银珠宝们一路逃窜到了明斯特继续他的龌龊勾当,在黑市里快乐地花天酒地——不料没几年就因为梅毒晚期而神情痴呆,大小便失禁,没能如愿将剩余的财富挥霍一空。迪特里希满含悲痛地继承了余下的财产,在Aasee湖畔租下了一座小农庄,重金雇佣了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女人来照顾瘫痪在床的鲁道夫。天花板已经发霉了,迪特里希声称要保持建筑的“最自然状态”,没有进行维修。多么美的湖泊呀…… 有几次他去欣赏老东西的惨状,清洁工偷偷地告诉他老女人经常趁着迪特里希不在,对着鲁道夫又打又骂,尿湿的床垫一两天才更换一次。迪特里希立即宽宏大量地露出了微笑。 “照顾老人是最辛苦的工作。” 他说,“玛塔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是最最合适的,如果连她都不干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可不能太苛刻地要求别人!” 回去之后他就增加了老玛塔的薪水。鲁道夫在梅毒中顽强地挣扎了七八年,熬到1960年冬天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迪特里希早就在旁边村子公墓的角落里给他置办了一块狭窄的墓地,挤在他最看不起的泥腿子们身边。他没有请牧师,堕落的鲁道夫在圣经里应当像索多玛与蛾摩拉一样被硫磺与火焰毁灭。 在回火车站的路上暮色西沉,晚霞爬满了冬季的天空。他瞧见了一家糖果店。橱窗里的灯具都装饰成星星的形状,金色的灯光明亮又温暖。糖果们包装在五颜六色的漂亮糖纸里…… 鬼使神差地,迪特里希推开了门。门铃叮叮作响,穿着蓝色花边裙装的女店员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带着甜美的笑容。 “孩子们都爱吃这种!” 她贴心地朝他推荐起一罐装在玻璃瓶里的糖,“最适合出差给孩子的礼物,您送给几岁的孩子?” “……七岁。” 迪特里希毫无愧疚感地编造,他掏出钱包付了账。七马克,价格可真不便宜——这是“高级糖果”才有的价钱。店员的笑容特别热情。 “您真是个好爸爸!” 她把糖果打包好,“您的宝贝肯定开心极了。” 迪特里希耸耸肩,似乎微笑了一下。 “但愿如此吧。他可是个坏孩子……” 暮色西沉,粉紫色的晚霞在天际静谧地延伸。早些时候明斯特下了场雨夹雪,路面湿淋淋的。地面上到处是浅浅的积雪融化后的水洼,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晚霞。骑着自行车的行人摇动着车铃,哗啦啦涉水而过。 咖啡馆的灯火亮了起来,迪特里希把那袋子揣在了怀里,又犹豫着拧开罐子尝了一粒。 这才是高级糖果。他想,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暮色,地面倒映着晃动着的灯光,真正的高级糖果……